来自 现代 2019-11-01 11:13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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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星星点一盏灯,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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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早晨像个梦,一清早,窗外的鸟啼声就特别的嘹亮。睁开眼睛来,含烟看到的是满窗的秋阳,那样灿烂的、暖洋洋的投射在床前。她看了看手表,八点三十分!该起床了,柏霈文说十点来接她去法院,她还要化妆,还要换衣服。可是,她觉得浑身都那样酥软,那样腾云驾雾一样的,她对于今天要做的事,还没有百分之百的真实感,昨晚,她也一直失眠到深夜。这是真的吗?她频频的问着自己,她真的要在今天成为柏霈文的新娘吗?这不是一个梦,一个幻想吗?
  床前,那件铺在椅子上的、新娘的礼服像雪一样的白,她望着那件礼服,忽然有了真实感了。从床上直跳起来,她知道这将是个崭新的、忙碌的一天。梳洗过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自己,那焕发着光彩的眼睛也看不出失眠的痕迹,那润滑的面庞,那神采飞扬的眉梢,那带着抹羞涩的唇角……噢!这就是那个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小女工吗?她深深的叹息,是的,像霈文说的,苦难日子该结束了!以后,迎接着她该是一串幸福的、甜蜜的、梦般的岁月!
  拿起发刷来,她慢慢的刷着那垂肩的长发,镜子里浮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形象,却是霈文的。霈文,这名字甜甜的从她心头滑过去,甜甜的。她似乎又看到霈文那热烈而渴望的眸子,听到他那急切的声音:
  “我们要马上结婚,越快越好。我不允许有任何事件再来分开我们!”“会有什么事能分开我们呢?”她说,她那一脸的微笑像个梦,她那明亮的眼睛像一首诗。他望着她,陡的打了个冷颤。“我要你,我要马上得到你,完完全全的!”他嚷着,紧紧的揽住她。“我怕失去你,含烟,我们要立刻结婚。”
  “你不会失去我,霈文,你不会,除非你赶我走!”她仍然在微笑着。“要不然,没有力量能分开我们。”
  “谁知道呢?”他说,眼底有一抹困惑和烦恼。然后,他捧住她的脸说:“告诉我,含烟,你希望有一个怎样的婚礼?很隆重的?很豪华的?”“不。”她说:“一个小小的婚礼,最好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不要豪华,我也不要很多人,那会使我紧张,我只要一个小小的婚礼。越简单越好。”
  “你真是个可人儿。”他吻着她,似乎解除了一个难题。“你的看法和我完全一样。那么,你可赞成公证结婚?”
  “好的,只要你觉得好。”
  “你满了法定年龄吗?”
  “没有,我还没有满十九岁呢!”
  “啊,”他怜惜的望着她。“你真是个小新娘!”
  她的脸红了,那抹娇羞使她更显得楚楚动人。柏霈文忍不住要吻她,她那小小的唇湿润而细腻。抚摩着她的头发,柏霈文说:“你的监护人是你的养父吗?”
  “是的。”“你想他会不会答应在婚书上签字?”
  “我想他会,他已经收了你的钱。”
  “那么,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内结婚!”他决定的说:“你什么都不要管!婚礼之后,我将把你带回家,我要给你一点小意外。”“可是……”她有些犹豫。“我还没见过你母亲。”
  “你总会见到她的,急什么?”他很快的说,站起身来。“我要马上去筹备一切!想想看,含烟,一星期之后,你将成为我的妻子了!噢,我迫切的希望那一天!”
  现在就是那一天了。含烟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一个星期,自己一直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她让柏霈文去安排一切,她信任他。她跟着他去试婚衣,做新装,她让霈文帮她去选衣料,跟裁缝争执衣服的式样,她只是微笑着,梦似的微笑着。当霈文为她花了太多的钱时,她才会抓着霈文的手说:
  “别这样,霈文,你会宠坏我呢!”
  “我要宠坏你,”他说:“你生来就该被宠的!”
  这是怎样的日子?充满了怎样甜蜜的疯狂!她一生没有这样充实过,这样沉浸在蜜汁之中,晕陶陶的不知世事。她不问霈文如何布置新居,不问他对婚礼后的安排,她对他是全面的倚赖和信任,她已经将她未来的一生,都捧到了他的面前,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他。
  如今,她马上要成为霈文的新妇了。刷着头发,她就这样对着镜子朦胧的微笑着,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惊觉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她再不快一点,她会赶不上行婚礼的时间。放下发刷,她开始化妆,霈文原想请几个女伴来帮她化妆,但她拒绝了,她怕那些女伴带来的只是嘈杂与凌乱,她要一个真正的、梦似的小婚礼。她只淡淡的施了一些脂粉,没有去美容院做头发,她一任那长发自然的披垂着。然后,她换上了那件结婚礼服,戴上了花环,披上了婚纱,站在镜子前面,她不认识自己了,那白色轻纱裹着她,如一团白云,她也正如置身云端,那样轻飘飘的,那样恍恍惚惚的。
  门外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他来了!她喜悦的站着,等待着,今天总不是他自己开车了吧?没有一个新郎还自己做司机的,她模糊的想着,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这种小事。一阵脚步声冲到了门口,几乎是立刻,门开了,柏霈文举着一把新娘的花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披着婚纱的含烟,他怔住了,站立在那儿,他一瞬也不瞬的瞪视着她,然后,他大大的喘了口气。“含烟,”他眩惑的说:“你像个被白云烘托着的仙子!”
  “我不是仙子,”她喃喃的说,微笑着。“我只是你的新妇。”
  “哦!我的新妇!”他嚷着,冲过来,他吻了她。“你爱我吗?含烟?你爱我吗?”“是的,”她说,仍然带着那个梦似的微笑。“我爱你,我要把自己交给你,整个的人,整个的心,整个的灵魂!”
  他战栗了,一种幸福的极致的战栗。他从含烟的眼底看出了一项事实,这个小女人已经把她的一生付托给他了。这以后,他将主宰着她的幸福与快乐!他必须要怎样来保护她,来爱惜她呵!“感谢天!”他说,带着一脸的严肃与庄重,紧握着她的双手。“这是它在我这一生中,赐给我最珍贵的一项礼物,穷此一生,我将感恩。”他那庄重的神情感染了她,她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而郑重了,在这一瞬间,他们两人都陷入一种崇敬的情绪之中,对那造物者的撮合感恩,对那命运的安排感动。
  “噢,”他忽然醒悟过来。“我们要赶快了,但是,在走以前,你先看看你的婚戒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那个盒子,含烟看到的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大钻戒,那粒大而灿烂的钻石镶嵌在无数小钻石之中,迎着阳光闪烁。含烟呆住了,微笑从她唇边隐去,她看来十分不安。“你花了许多钱。”她喃喃的说:“这是钻石吗?”
  “是的,三克拉。”她扬起睫毛来望着他。
  “你不该花那么多钱……”她说:“钻石对我是太名贵了。”
  “钻石配你最合适,”他深深的望着她。“你就像一粒钻石,一样璀璨,一样晶莹,一样坚定。”他再吻了吻她。“好吧!我们得走了!立德要在车里等急了。”
  “立德?”她怔了怔。“高立德!我跟你提过的。他将作我们的结婚证人。”他看了看室内。“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房东的帐也结清了吗?”“是的,”她指指门口的两口皮箱。“东西都在那儿,我没有太多的东西。”“好,我们走!”他们走到了门口,他忽然站住了,郑重的望着含烟说:“希望你不要嫌婚礼太简陋,我没有请客,没有通知任何人,我不想惊动亲戚朋友。但是,我想,你不会认为我不重视这个婚礼,对于我,它是严肃的,神圣的,慎重的。”“我知道,”她轻声说。“对于我,它也是。”
  他们下了楼,柏霈文把她的两口箱子也带了下去,好在含烟租房子都是连家具一起租的,只要把衣服收拾好,就没有什么可搬动的。到了楼下,高立德已含笑迎了上来,帮着柏霈文把箱子放进行李箱内,他打开车门,笑嘻嘻的说:
  “新娘赶快进车子吧,路上的人都在看你呢!”
  含烟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她下意识的看了高立德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高立德,那个黝黑,挺拔,高大,漂亮,而风趣的年轻人。在这一刹那,她做梦也不会料到,这个年轻人日后竟会成为她婚姻上的礁石。
  坐进了车子,含烟才知道今天开车的是高立德,车子发动以后,柏霈文猛的惊觉过来,说:
  “瞧我多糊涂,我竟忘了给你们介绍!”
  “免了吧!霈文,”高立德回过头来,对着含烟嘻嘻一笑。“我想我们都早就认识了,是不?章小姐?记住,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喊你章小姐的人!”
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 ,  含烟的头垂得更低了,羞涩从她的眼角眉梢漾了开来,遍布在整个的面颊上。
  到了法院,张会计早已等在那儿了,看到柏霈文和含烟,他笑吟吟的走上来鞠躬道贺。含烟才知道他是另一个证人,她奇怪柏霈文不找赵经理,而找张会计,大概因为张会计是厂里的老人吧!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婚礼,除了一对新人,两个证婚人,和法院里的法官书记等人之外,没有一个观礼者,婚礼在一种宁静、庄重、肃穆的气氛下完成了,当司仪最后宣告了礼成,一对新人相对注视,都有种恍惚如梦的感觉。含烟的眼眶潮湿了,霈文的眼光却带着无限的深情和痴迷,落在含烟的脸上,他轻轻的说:“你终于是我的了。含烟。”
  说完,他就不管法官还没有退席,不管张会计和高立德依然站在旁边,他就一把把含烟拥进了怀里,对她唇上深深的吻下去。含烟惊呼着用手去推他,高立德却在一边拊掌大笑了。走上前来,他推开柏霈文,笑着说:
  “按外国规矩,我有权吻新娘。”站在那儿,他的目光笑嘻嘻的紧盯着含烟,面对着含烟那张娟秀的脸,他明白柏霈文之所以如此着迷的原因了,这小新娘清灵如水,温柔如梦,美丽如春花初绽,娇怯如弱柳临风。这是你一生也不容易碰到的那类女孩子,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算了吧!立德,”柏霈文来解围了,挽住含烟的手,他说:“我们这儿是中国,没有外国规矩。”
  “哈!”高立德笑得开心。“你真吝啬啊,你连吻新娘都舍不得呀!”“是舍不得!”柏霈文也笑着说:“她是我的,谁也不许碰她!”“听到没有?柏太太?”高立德转向含烟:“你刚刚嫁了一个专制的丈夫!你猜怎么,他在你们行婚礼之前,都不许我见你,就怕你被我抢了去!”
  “越来越胡说八道了!”柏霈文笑着,挽紧了含烟。“别听他鬼扯,我们该回家了。”
  家!含烟心头掠过了一阵奇妙的感觉,她还不知道她的家是什么样子,霈文对于这个总是神秘兮兮的。但她并不在意,只要有一间小屋,就会成为他们的安乐窝,她确信这一点。家!她一直渴望着的一个字呵!她多么迫切的想躲到那里面去,休憩下那十九年来疲倦的身心!
  到了法院门口,柏霈文转头对张会计说:
  “你去告诉工厂里所有的人,我已经在今天和章小姐结婚了,同时,放所有员工一天假,以资庆祝。”
  “好的,柏先生。”张会计微笑着说,转身走了。
  高立德把车子开了过来,他们上了车,含烟仍然穿着新娘的礼服,捧着新娘的花束,带着那梦似的微笑。柏霈文紧挽着她那小小的腰枝,他的目光不能自已注视着她,带着无限的深情,和无尽的喜悦。
  车子离开了市区,驶过了松竹桥,那迎面吹来的秋风中就带着松树与竹子的清香,再驶过去,车子两边就都是茶园了。高立德把车子驶往路边,然后,他煞住了车子,熄了火,他转过头来。他脸上那份戏谑的神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庄重与沉着。“柏太太,看看你的周围,这都是柏家的茶园。他在五年之内,把茶园扩大了一倍,你嫁了一个能干的丈夫。”
  “因为他有一个能干而忠诚的朋友!”柏霈文接口说,对高立德微笑。含烟左右望着,她惊讶于这茶园面积的辽阔,同时,她也惊讶于柏霈文和高立德之间那份深挚的友谊,她觉得颇为感动,不自禁的也对高立德微笑着。
  “好了,霈文,”高立德望着柏霈文。“婚礼已经举行过了,我这个诸葛亮已经尽了我的本分。现在,在到家之前,你不给你的太太一点心理上的准备吗?”
  柏霈文的眉头紧蹙了起来。含烟狐疑的看看高立德,又看看柏霈文,她不知道他们两人在捣什么鬼。然后,霈文转向了她,握住了她的双手,他显得很沉重。
  “含烟,我很抱歉,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含烟的脸色变白了,她受到了惊吓。“你别吓我。”“不不,你不必恐慌,”柏霈文安慰的拍着她的手背。“我只是要坦白告诉你,我之所以必须秘密和你结婚,不敢通知任何亲友,是因为怕一份阻力——我母亲。”
  她的脸孔更白了,她的黑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你——居然是——”她嗫嚅的说:“瞒着她结婚的吗?”
  “是的,知道这个婚礼的,只有我、你、立德和张会计。”
  她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她的睫毛垂了下去。
  “你——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和我结婚,她一定会反对,是吗?”霈文战栗了一下,他发现这柔弱而敏感的小女孩又受伤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迅速的托起了她的下巴,望着她的脸说:“你知道老人家的看法总和年轻人不太一样的,我又是个独子,她就总把我的婚事看成了她自己的事情。我并不是说她一定会反对,但是,只要有这份可能性,我就不容许它发生,所以,我瞒着她做了。”
  含烟的心沉进了一个深深的冰窖里,她瞪视着霈文,焦灼而烦恼的说:“你错了,霈文,你太操之过急了。你这样突然的把一个新娘带到她面前,你让她如何接纳我?你又让我如何拜见她?你坑了我了,霈文。”“别急,含烟,到家之后,我会先上楼对她说明一切的。她会接纳你,含烟,没有人能不接纳你的,她会接纳你,而且,她会喜欢你!何况,”他微笑着,想使含烟重新快乐起来:“到底娶太太的是我,不是她呀!”
  但愿你的说法是对的!含烟想着,低下了头,现在只结婚了一小时,她不愿露出自己对这事的不满来,而且,霈文这样不顾一切的做法,还是为了怕失去她呀,她咬了咬嘴唇,朦胧的感到,前途绝不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光明了。看到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高立德重新发动了车子,随着车子前进的速度,含烟也在迅速的盘算着,她的思想比车轮转得还快。当车子在那两扇铁门前煞住时,含烟也抬起她那对坚定、勇敢,而充满希望的眼睛,望着柏霈文说:
  “你是对的,霈文,你放心,她会喜欢我的!”
  高立德冷眼旁观,他在这小女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份坚定的决心,他知道,她将用尽她的方法,来准备博取婆婆的欢心了,那张燃烧着光彩的小脸是使人心折的。他真有些嫉妒霈文了。咳了一声,他说:
  “柏太太,你不看看你的家吗?”
  “你最好叫她含烟,别左一声柏太太,右一声柏太太,真别扭!”柏霈文说。含烟望向外面,触目所及的,是铁门前竖着的一块簇新的木牌,上面雕刻着四个精致的字:
  “含烟山庄”她惊喜交集的回过头来望着柏霈文,张口结舌的说:
  “怎么——怎么——”
  “这是你的!含烟。”柏霈文深深的看着她。“你的家,你的房子,你的花园,你的我。”
  “哦!”含烟闪动着眼睑,蕴蓄了满眼眶的泪。然后,她闻到了花香,那绕鼻而来的紫丁花香。铁门打开了,她看到柏霈文塞了一个红包在那开门的男工手上,一面说:
  “这是赏给你的,老张,我刚刚结婚了。”
  她顾不得那男工惊讶的目光,她已经眼花撩乱了,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像幻境般的花园里,有葱笼的树木,有深深的庭院,还有成千成万朵玫瑰,那一簇簇的玫瑰,那整个用黄玫瑰做出的圆形花坛!她钻出了车子,呆立在那儿,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了。“你梦想的玫瑰花园,”柏霈文在她身边说:“这是立德和我,费尽心力,把原来的花园改成这样的。我答应过你的,不是?”含烟转过身子来,这次,是她不顾一切了,不顾那旁边的男工,不顾高立德,不顾从客厅门口伸出头来的女佣,她用手环抱住了柏霈文的颈项,很快的吻了他。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家!”她说,泪水在眼眶中闪烁,这家中会有阴影?不!那是不可能的!

  陈师道的诗说:“好怀百岁几时开?”

三月的石头城,草长莺飞,正是游乐的好时节。

  其实,好情怀是可以很奢侈地日日有的。

三岁零五个月的芝麻官儿却没什么心情,他有一种预感,总有一天,妹妹彡彡喵会长得比他还要大,到时候,可能就要变成他的姐姐了。他不想做哥哥,因为做哥哥就要把和妈妈一起的时间分一大半给妹妹。可他也不想做弟弟,如果彡彡喵长成了他的姐姐,那他该多没面子呀!

  退一步说,即使不是绝对快活的情怀,那又何妨呢?只要胸中自有其情怀,也就够好了。

可最近的烦心事儿,还不止这一件。

  ⒈

“芝麻官儿,过几天就该去上幼儿园了,可以和好多好多的小朋友一起玩,有没有很开心呀?”最近总有人这么问。

  校车过中山北路,偶然停在红灯前。一阵偶然的阳光把一株偶然的行道树的树影投在我的裙子上。我惊讶的望着那参差的树影——多么陌生的刺绣,是湘绣?还是苏绣?

芝麻官儿却瘪了瘪嘴,钻到妈妈身后,他有什么好开心的?那样的话,妈妈不就成了彡彡喵一个人的了嘛!

  然后,绿灯亮了,车开动了,绣痕消失了。

“哟,还害羞了呢!”

  我那一整天都怀抱着满心异样的温柔,像过年时乍穿新衣的小孩,又像猝然间被黄袍加身的帝玉,忽觉自己无限矜贵。

大人们几乎都会笑着说这么一句,妈妈也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偷偷憋回去的眼泪,正在眼眶里悠悠地打转。

  ⒉

这天,和妈妈一起带着彡彡喵到楼下玩了会儿,坐电梯回家时,芝麻官儿就又开始担心。可这一次,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熟人,电梯前面只有一个没见过的阿姨和几只大大小小的箱子。

  在乡间的小路边等车,车子死也不来。

电梯来了,阿姨拎起两只大箱子忽然说:“你在这里等我,我没回来,哪里也不许去,知道吗?”

  我抱书站在那里,一筹莫展。

芝麻官儿愣了愣,直到阿姨走开了,他才发现,原来刚才阿姨站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那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

  可是,等车不来,等到的却是疏篱上的金黄色的丝瓜花,花香成阵,直向人身上扑来,花棚外有四野的山,绕山的水,抱住水的岸,以及抱住岸的草,我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美的重围了。

小男孩站在那里,既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表情,甚至让人猜不出,他到底是个真人,还是只是个玩具娃娃。

  在这样的一种驿站上等车,车不来又何妨?事不办又何妨?

芝麻官儿吓坏了,赶紧拉着妈妈的衣袖,跑进电梯。

  车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忘了,事是怎么办的,我也忘了,长记不忘的是满篱生气勃勃照眼生明的黄花。

下了电梯,他才知道,那个阿姨居然也住在33楼,更巧的是,就在他家斜对门儿。

  ⒊

第二次见到那个小男孩,还是在走廊上。

  另一次类似的经验是在夜里,站在树影里等公车。那条路在白天车尘沸扬,可是在夜里静得出奇。站久了我才猛然发现头上是一棵开着香花的树,那时节是暮春,那花是乳白色须状的花,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它叫马鬃花。

吃过晚饭,芝麻官儿自告奋勇地要帮妈妈倒垃圾,当他拎着垃圾袋走出家门时,那个男孩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暗夜里,我因那固执安静的花香感到一种互通声息的快乐,仿佛一个参禅者,我似乎懂了那花,又似乎不懂。懂它固然快乐——因为懂是一种了解,不懂又自是另一种快乐——唯其不懂才能挫下自己的锐角,心悦诚服地去致敬。

“你好,我是芝麻官儿,你叫什么?”他大声说。

  或以香息,或以色泽,花总是令我惊奇诧异。

可男孩却根本就没有听见似的,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

  ⒋

芝麻官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走到男孩身旁:“我就住你家对门儿,我们是邻居啦!”他望着男孩的眼睛,可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五月里,我正在研究室里整理旧稿,一只漂亮的蓝蜻蜒忽然穿窗而入。我一下子措手不及,整个乱了手脚,又怕它被玻璃橱撞昏了,又想多挽留它一下,当然,我也想指点它如何逃走。

“嘿,我在和你说话呢——”他试着碰了男孩一下。

  但整个事情发生得太快,它一会撞到元杂剧上,一会又撞在全唐诗上,一会又撞到莎剧全集上,我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出乎意料地,男孩像是被电到一样,满脸惊惧地转身就跑。也不知是不是楼道里灯光昏暗的原因,弄得噼里啪啦一片乱响。

  然后,不着痕的,仅仅在几秒之间,它又飞走了。

芝麻官儿回到家,沮丧地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

  留下我怔怔地站在书与书之间。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呢?”

  是它把书香误作花香了呢?还是它蓄意要来棒喝我,要我惊悟读书一世也无非东撞一头西碰一下罢了。

“你们都喜欢彡彡喵。”芝麻官儿不情愿地说。

  我探头窗外,后山的岩石垒着岩石,相思树叠着相思树,独不见那只蜻蜒。

妈妈觉得该好好和他谈一下了:“怎么会呢,你和彡彡喵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一人一份,我们对你们俩的爱都是一样多呀!”

  奇怪的是仅仅几秒的遇合,研究室中似乎从此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一直记得,这是一间蓝蜻蜒造访过的地方。

芝麻官儿想了想,妈妈说的没错:“可邻居家那个男孩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⒌

“这个啊……”妈妈似乎也被难住了:“你还记得妈妈给你讲过的故事吗?”她尽可能地解释:“关于福瑞斯特·甘的故事——”

  看儿子画画,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记得,妈妈说他是来自星星的孩子。”

  他用原子笔画了一幅太阳画,线条很仔细,似乎有人在太空漫步,有人在太空船里,但令我失笑的是由于他正正经经地画了一间“移民局”。

尽管自从彡彡喵到来之后,妈妈给他讲故事的次数明显少了,可这个故事,却是他们俩秘密约定的保留节目。每次只要他遇到了难题,都会缠着妈妈讲这个故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完故事,他都会觉得所有烦恼都消失不见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一代的孩子是自有他们的气魄的。

“那邻居家的孩子也是来自星星的孩子吗?”芝麻官儿立刻想到了什么:“那他是不是和阿甘一样,也是天才?”

  ⒍

妈妈笑了:“并不是所有来自星星的孩子,都是天才。就像并不是每一颗星星,都像太阳,会发光发热一样。”

  十一月,秋阳轻轻如披肩,我置身在一座山里。

“哦,我知道了。”

  忽然一个穿大红夹克的男孩走入小店来,手里拿着一叠粉红色的信封。

芝麻官儿若有所思地说完,抬头看着窗外的月光,妈妈说过,那是太阳替住在月亮上的人点的灯,这样,他们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

  小店的主人急急推开木耳和香菇,迎了出来,他粗戛着嗓子叫道:“欢迎,欢迎,喜从天降!你一来把喜气都带来啦!”

这些天,妈妈觉得芝麻官儿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再也不像小尾巴似的,随时跟在身后,也不再关心彡彡喵又多了什么新玩具,只是每天吃过晚饭都坚持倒垃圾,而且一去就是好长时间。

  听口音,是四川人,我猜想他大概是退役的老兵,那腼腆的男孩咕哝了几句又过了街到对面人家去挨户送帖子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撞破了芝麻官儿的秘密。

  我心中莫名地高兴着,在这荒山里,有一对男孩女孩要结婚了,也许全村的人都要去喝喜酒,我是外人,我不能留下来参加婚宴,但也一团欢喜,看他一路走着去分发自己的喜帖。

楼道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妈妈想提醒一下他:“芝麻官儿——”她走到门外,一眼就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一片星海。那是芝麻官儿最爱的星海幻影灯,每晚睡觉前,他都要看着满屋的星海睡觉。

  深山、淡日,万绿丛中红夹克的男孩,用毛笔正楷写得规规矩矩的粉红喜柬……在一个陌生过客的眼中原是可以如此亲切美丽的。

芝麻官儿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冲妈妈挥了挥手。邻居家的小男孩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站着,仰着头,好像也被这浩瀚的星空给迷住了。

  ⒎

那一晚,男孩的妈妈走出电梯时,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尽管儿子好像并没有什么表现,可他身边的那个孩子一直在不停地说着什么。

  我在巷子里走,那公寓顶层的软枝黄蝉嚲嚲地垂下来。

“芝麻官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抬头仰望,把自己站得像悬崖绝壁前的面壁修道人。

当妈妈问起的时候,芝麻官儿一脸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他住的那颗星星会不会像太阳一样发光,我想给他的星星点一盏灯,这样,他就能看见回家的路了。”

  真不知道那花为什么会有那么长又那么好听的名字,我仰着脖子,定定地望着一片水泥森林中的那一涡艳黄,觉得有一种窥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快乐。

妈妈笑了,她摸着芝麻官儿的头说:“我们的小芝麻官儿长大了呢!”

  我终于下定决心去按那家的门铃。请那主妇告诉我她的电话号码,我要向她请教跟花有关的事,她告诉我她是段太太。

芝麻官儿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真的很高兴。还是做个哥哥吧,他想。

  有一个心情很好的黄昏,我跟她通话。


  “你府上是安徽?”说了几句话以后,我肯定的说。

一只爱吃书的猫

  “是啊,是啊。”她开心地笑了,“你怎么都知道啊?我口音太重了吧?”

萌宝小分队|β星的惩罚

  问她花怎么种得那么好,她谦虚地说也没什么秘方,不过有时把洗鱼洗肉的水随便浇浇就是了。她又叫我去看她的花架,不必客气。

猫咪星球的萌宠

  她说得那么轻松,我也不得要领——但是我忽然发觉,我原来并不想知道什么种花的窍门,我根本不想种花,我在本质上一向不过是个赏花人。可是,我为什么要去问呢?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是一时冲动,看了开得太好的花,我想知道它的主人。

  以后再经过的时候,我的眼睛照例要搜索那架软枝黄蝉,并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因为知道它是段太太的花,风朝雨夕,总有个段太太会牵心挂意,这个字既有软枝黄蝉,又有段太太的巷子是多么好啊!

  我是一个根容易就不放心的人——却也往往很容易就又放了心。

  ⒏

  有一种病,我大概平均每一年到一年半之间,一定会犯一次——我喜欢逛旧货店。

  旧货店不是古董店,古董店有一种逼人的贵族气息,我不敢进去。那种地方要钱,要闲,还要有学问,旧货店却是生活的,你如果买了旧货,不必钉个架子陈设它,你可以直接放在生活里用。

  我去旧货店多半的时候其实并不买,我喜欢东张西望的看,黑洞洞不讲究装潢的厅堂里有桌子、椅子、柜子、床铺、书、灯台、杯子、熨斗、碗杓、刀叉、电唱机、唱片、洋娃娃、龙韪划玳瑁的标本,钩花桌巾……

  我在那里摸摸翻翻,心情又平静又激越。

  ——曾有一些人在那里面生活过。

  ——在人生的戏台上,它们都曾是多么称职的道具。

  ——墙角的小浴盆,曾有怎样心慌意乱的小母亲站在它面前给新生的娃娃洗澡。

  ——门边的咖啡桌,是被那个粗心的主人烫了三个茶杯印?

  ——那道书桌上的明显刀痕是不是小孩子弄的,他闯了祸不想起大红色的球衣,以及球衣背后的骄傲号码,是不是被许多男孩嫉妒的号码?是不是令许多女孩疯狂的号码?

  每次一开一阖间,我所取出取进的岂是衣衫杂物,那是一个呼之欲出的故事,一个鲜明活跃的特定,一种真真实实曾在远方远代进行的发生。

  我怎么会惦念着一个不知名姓的异国老人呢?这里面似乎有些东方式的神秘因缘。

  或开,或阖,我会在怔忡不解中想起那已是老人的球员。

  ⒐

  和旧货店相反,我也爱五金店。

  旧货店里充满“已然”,充满“旧事”,而五金行里的一张搓板或一块海绵却充满“未知”。

  “未知”使我敬畏,使我惘銇,我站立在五金店里总有万感交集。

  仿佛墨仔的悲丝,只因为原来食于一棵桑树,养于一双女手,结茧于一个屋檐下的白丝顷刻间便“染于黄则黄”、“染于苍则苍”,它们将被织成什么?织成什么?它们将去到什么地方?它们将怎样被对待?它们充满了一切好的和坏的可能性。

  墨子因而悲怆了。

  而我站在五金行里,望着那些堆在地下的、放在架上的、以及悬在头上的交叠堆砌的东西,也不禁迷离起来。

  都是水壶,都是同一架机器的成品,被买去了当然也都是烧水用的。但哪一个,会去到一个美丽的人家,是个“有情人喝水都甜”的地方?而哪一个将注定放在冷灶上,度它的朝晨和黄昏?知道有没有挨骂?

  ——龙韪的尾巴怎么会伤的?

  ——烟灰缸怎么砸了一小角,是谁用强力胶沾上去的?

  ——那茶壶泡过多少次茶才积上如此古黯的茶垢?那人喝什么茶?乌龙?还是香片?

  ——酌过多少欢乐?那尘封的酒杯。

  ——照暖多少夜晚,那落地灯。

  我就那样周而复始的摩挲过去,仿佛置身散戏后的剧场,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死了?散了?走了?或是仍在?

  有人吊贾谊,有人吊屈原,有人吊大江赤壁中被浪花淘尽的千古英雄,但每到旧货店去,我想的是那些无名的人物,在许多细细琐琐的物件中,日复一日被销磨的小民。

  泰山封禅,不同的古体字记载不同的王族。燕山勒铭,不同的石头记载不同的战勋。那些都是一些“发生”,一些“故事”。

  我喜欢看到“故事”和“发生”。

  那么真实强烈而又默无一语,生活在那里完成,我喜欢旧货店。

  ⒑

  我有一个黑色的小皮箱,是旅行时旧箱子坏了,朋友临时送我的。朋友是因为好玩,跟她一个邻居老先生在“汽车间市集”(即临时买旧货处)贱价买来的,把箱子转变给我的时候,她告诉我那号码是088,然后,她又告诉我当进卖箱子的老先生说,他所以选088,是因为中学踢足球的时候,背上的号码是088.每次开阖箱子,我总想起那素昧平生的老人,想起他的少年,炒起蚵仔煎来。

  我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样也可以是一种婚姻的。

  原来,他们是可以骂完或者打完而不失其为夫妻的,就像手心跟手背,他们根本不知道“分”是什么。

  我偷眼看他们,他们不会照那些权威所指导的互赠鲜花吧?他们的世界里也不像有“生日礼物”或“给对方一个惊喜”的事,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他们怎么也活得好端端的?

  他们的婚姻必然有其坚韧不摧的什么,必然有其雷打不散的什么,必然有婚姻专家搞不懂的什么。年轻的情侣和他们相比,是多么容易受伤,对方忘了情人节,对方又穿了你讨厌的颜色,对方说话不得体……而站在蚵仔铁锅后的这一对呢?他们忍受烟熏火燎,他们共度街头的雨露风霜,但他们一起照料小食摊的时候那比肩而立的交叠身影是怎样扎实厚重的画面,夜深后,他们一起收拾锅碗回家的影子又是怎么惊心动魄的美感。

  像手心跟手背,可以互骂,可以互打,也可以相与无一言,便硬是不知道什么叫“分”——不是想分或不想分,而是根本弄不清本来一体的东西怎么可能分?

  我要好好想想这手册之外的婚姻,这权威和专家们所不知道的中国爱情。

  一式一样的饭盒,一旦卖出去,将各装着什么样口味的菜?给一个怎样的孩子食用?那孩子——一边天天吃着这只饭盒,一边又将茁长为怎样的成人?

  同样的垃圾桶将吞吐怎样不同的东西?被泡掉了滋味的茶渣?被食去了红瓤的瓜皮?一封撕碎的情书?一双过时的鞋?

  五金店里充满一切可能性,一切属于小市民生活里的种种可能性。

  我爱站在五金店里,我爱站在一切的“未然”之前,沉思,并且为想不通的事情惊奇。

  11

  这个世界充满了权威和专家,他们一天到晚指导我们——包括我们的婚姻。

  婚姻指导的书也不知看过多少本了。反正看了也就模糊了。

  但在小食摊上看到的那一对,却使我不能忘记。

  那天刚下过小雨,地上是些小水洼,摊子上的生意总是忙的,不过偶然也有一两分钟的空闲。那头家穿着个苯笨的雨靴,偷空跑去踩水,不知怎的,他一闪,跌坐在地上。

  婚姻书上是怎么说的?好像没看过,要是丈夫在雨地里跌一跤,妻子该怎么办?

  那头家自己爬了起来,他的太太站在灶口上事不关己似的说:“应该!应该!啊哟,给大家笑,应该,那么大的人,还去跃水玩,应该……”她不去拉他,倒对着满座客人说自家人的不是。我小心地望着,不知下一步是什么,却发觉那头家转身回来,若无其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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