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现代 2019-11-04 02:14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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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风经典散文集,桂子如雨

一方纸镇常常,我想起那坐山。它沉沉稳稳的驻在那块土地上,像一方纸镇。美丽凝重,并且深情地压住这张纸,使我们可以在这张纸上写属于我们的历史。有时是在市声沸天、市尘弥地的台北街头,有时是在拥挤而又落寞的公共汽车站,有时是在异国旅舍中凭窗而望,有时是在扼腕奋臂、抚胸欲狂的大痛之际,我总会想起那座山。或者在眼中,或者在胸中,是中国人,就从心里想要一座山。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让他发现天下之小。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让他在云飞鸟尽之际有“相看两不厌”的对象。辛稼轩需要一座妩媚的青山,让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与貌”。是中国人,就有权利向上帝要一座山。我要的那一座山叫拉拉山。山跟山都起起手来了“拉拉是泰雅尔话吗?”我问胡,那个泰雅尔司机。“是的。”“拉拉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抓了一阵头,忽然又高兴地说,“哦,大概是因为这里也是山,那里也是山,山跟山都拉起手来了,所以就叫拉拉山啦!”我怎么会想起来用国语的字来解释泰雅尔的发音的?但我不得不喜欢这种诗人式的解释,一点也不假,他话刚说完,我抬头一望,只见活鲜鲜的青色一刷刷地刷到人眼里来,山头跟山头正手拉着手,围成一个美丽的圈子。风景是有性格的十一月,天气一径地晴着,薄凉,但一径地晴着,天气太好的时候我总是不安,看好风好日这样日复一日地好下去,我说不上来地焦急。我决心要到山里去一趟,一个人。说得更清楚些,一个人,一个成年的女人,活得很兴头的一个女人,既不逃避什么,也不为了出来“散心”——恐怕反而是出来“收心”,收她散在四方的心。一个人,带一块面包,几只黄橙,去朝山谒水。有的风景的存在几乎是专为了吓人,如大峡谷,它让你猝然发觉自己渺如微尘的身世。有些风景又令人惆怅,如小桥流水(也许还加上一株垂柳,以及模糊的鸡犬声)它让你发觉,本来该走得进去的世界,却不知为什么竟走不进去。有些风景极安全,它不猛触你,它不骚扰你,像罗马街头的喷泉,它只是风景,它只供你拍照。但我要的是一处让我怦然惊动的风景,像宝玉初见黛玉,不见眉眼,不见肌肤,只神情恍惚地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他又解释道:“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别重逢的一般。”我要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山水——不管是在王维的诗里初识的,在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里遇到过的,在石涛的水墨里咀嚼而成了痕的,或在魂里梦里点点滴滴一石一木蕴积而有了情的。我要的一种风景是我可以看它也可以被它看的那种。我要一片“此山即我,我即此山,此水如我,我如此水”的熟悉世界。有没有一种山水是可以与我辗转互相注释的?有没有一种山水是可以与我互相印证的?包装纸像歌剧的序曲,车行一路都是山,小规模的,你感到一段隐约的主旋律就要出现了。忽然,摩托车经过,有人在后座载满了野芋叶子,一张密叠着一张,横的叠了五尺,高的约四尺,远看是巍巍然一块大绿玉。想起余光中的诗——那就折一张阔些的荷叶包一片月光回去回去夹在唐诗里扁扁的,像压过的相思台湾荷叶不多,但满山都是阔大的野芋叶,心形,绿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真是一种奇怪的叶子,曾经,我们在市场上芭蕉叶可以包一方豆腐,野芋叶可以包一片猪肉——那种包装纸真豪华。一路上居然陆续看见许多载运野芋叶子的摩托车,明天市场上会出现多少美丽的包装纸啊!肃然山色愈来愈矜持,秋色愈来愈透明,我开始正襟危坐,如果米颠为一块石头而兔冠下拜,那么,我该如何面对叠石万千的山呢?车于往上升,太阳往下掉,金碧的夕辉在大片山坡上徘徊顾却,不知该留下来依属山,还是追上去殉落日。和黄昏一起,我到了复兴。它在那里绿着小径的尽头,在芦苇的缺口处,可以俯看大汉溪。溪极绿。暮色渐渐深了,奇怪的是溪水的绿色顽强的裂开暮色,坚持地维护着自己的色调。天全黑了,我惊讶地发现那道绿,仍然虎虎有力地在流,在黑暗里我闭了眼都能看得见。或见或不见,我知道它在那里绿着。赏梅,于梅花未着时庭中有梅,大约一百本。“花期还有三、四十天。”山庄里的人这样告诉我,虽然已是已凉未寒的天气。梅叶已凋尽,梅花尚未剪裁,我只能仁立细赏梅树清奇磊落的骨格。梅骨是极深的土褐色,和岩石同色。更像岩石的是,梅骨上也布满苍苔的斑点,它甚至有岩石的粗糙风霜、岩石的裂痕、岩石的苍老嶙刚、梅的枝枝柯柯交抱成一把,竟是抽成线状的岩石。不可想象的是,这样寂然不动的岩石里,怎能迸出花来呢?如何那枯瘠的皴枝中竟锁有那样多莹光四射的花瓣?以及那么多日后绿得透明的小叶子,它们此刻在哪里?为什么独有怀孕的花树如此清癯苍古?那万千花胎怎会藏得如此秘密?我几乎想剖开枝子掘开地,看看那来日要在月下浮动的暗香在哪里?看看来日可以欺霜傲雪的洁白在哪里?他们必然正在斋戒沐浴,等候神圣的召唤,在某一个北风凄紧的夜里,他们会忽然一起白给天下看。隔着千里,王维能回首看见故乡绮窗下记忆中的那株寒梅。隔着三四十天的花期,我在枯皴的树臂中预见想象中的璀璨。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原来并不是不可以的!神秘经验深夜醒来我独自走到庭中。四下是澈底的黑,衬得满天星子水清清的。好久没有领略黑色的美。想起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在舞会里,别的女孩以为她要穿紫罗兰色的衣服,但她竟穿了一件墨黑的、项间一圈晶莹剔亮的钻石,风华绝代。文明把黑夜弄脏了,黑色是一种极娇贵的颜色,比白色更沾不得异物。黑夜里,繁星下,大树兀然矗立,看起来比白天更高大。日本时代留下的那所老屋,一片瓦叠一片瓦,说不尽的沧桑。忽然,我感到自己被桂香包围了。一定有一裸桂树,我看不见,可是,当然,它是在那里的。桂树是一种在白天都不容易看见的树,何况在黑如松烟的夜里,如果一定要找,用鼻子应该也找得到。但,何必呢?找到桂树并不重要,能站在桂花浓馥古典的香味里,听那气息在噫吐什么,才是重要的。我在庭园里绕了几圈,又毫无错误地回到桂花的疆界里,直到我的整个肺纳甜馥起来。有如一个信徒和神明之间的神秘经验,那夜的桂花对我而言,也是一场神秘经验。有一种花,你没有看见,却笃信它存在。有一种声音,你没有听见,却自知你了解。

  十月是金桂飘香的日子,学校的操场上就有几株月桂,听上一届的学姐们说里很久以前这里是关押反叛人员的监狱,月桂大约也是那时候种的吧,应该得有些年月了,这两株月桂就在我们教室的左边,开窗便是一阵扑鼻的香味,同桌说桂花可以做成糕点,我原本只是听过桂花糕却不想身边还真有扫花做糕点的人。
  这两株月桂在学校的操场上,有风的日子里,地上会满满的铺上一层,随着阳光看去,颜色也是有所区别,一株是雪白色,一株是金黄色,一株是浓密的绿,一株是稀疏的青,一株向阳开,光线从繁茂的叶顶倾斜而下,你站在树下可以看见在光线里飞舞的灰尘,还可以闻见清晰的泥土味,而另一株阳光全部倾斜而下,你站在桂花树下,风会把残花吹进你的衣衫,白天这里是风的舞台,夜里便可见同桌口中的扫花人就站在桂树下来取这些可爱的落花。
  落花有魂,只是需要一个葬花人,他和林妹妹不同,却又一般情愁,第一次见他是和同桌去夜跑,同桌指着桂花树下的身影:“看见没,那位老人,正在扫花呢?要不要去看看啊!”我点点头走了上去,学校坐落在高高的土丘的低洼处夜里虽无风但是有点微凉,这金秋十月他却只穿了件单薄的衣衫,我走上前去,他咧着嘴对我笑:“这桂花啊,可香了,年前可以放进面粉里面做桂花糕,我儿子媳妇们都喜欢吃!”他的嘴往里瘪,看不见牙,却可以感受到两旁抖动的肌肉,他的手布满老茧,右手提着扫帚左手提着簸箕,微微蹲下把地上的桂花扫进去再装进透明的袋中。我走过去对着他布满岁月的脸笑笑:“爷爷,我们帮你吧!”他面带慈祥的看着我:“小菇凉,不用啦,我呀,今晚就扫这么多,我也该回去了。”他于是拿起他的透明袋转身欲离开。
  :“爷爷,你明晚还来吗?”我急切的关心起他。
  :“嗯,不出意外就还来。”他的面容坚定的像远方湖湾的水,刀割不断也斩不尽。
  十月本该很忙,忙的所有有故事的人都藏在黑夜里,只有在黑夜才可以寻找安宁,同桌说那个人眼神很深邃,吓人。
  第二日夜里,又看见了他,可能是白天没有起风的原因,地上不太多的落花已经被扫的干干净净了,路灯下只有白色的框孤零零的靠在树根下,他看我走过来笑笑:“今个没有落下太多,得摇!”他可爱的门牙微微露出发黑笨拙,我提起他放在地上的簸箕:“爷爷,这个给你,我帮你摇!”那些可爱的花,在外力的作用下,飞舞了起来,昏暗的灯光在漫天星星似的花间穿过,花萦绕在我的长发上,地上一会便是一层花瓣,一层香,他认真的扫着时而抬头看看摇桂树的我:“我啊,刚来这里就是和你一般大小,那时候啊年轻力壮,你脚下的土地啊都是我当年填过的,那时候我们好多人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有戴眼镜的,夜里只有一盏煤油灯,他和我一起铺路,结果眼镜一低头滑落了,监管的人说他偷懒给踢了几脚,冬天啊,他穿的很单薄,一脚下去跪下了,再一脚,踢在了头骨上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他的眼湿润了,他抬起头看看这桂花树:“这棵树下葬的就是他。”他把地上我摇下去的落花都扫净了:“菇凉啊谢谢你,明天我不来了。”他提起框子没有回头就走了,他身后的香樟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有点慎的慌,我快步跑回教室,身后是一片黑的不见底的夜。
  第二日开始下起了小雨,那些落地的桂花被水溅烂,哈哈,不得不佩服那爷爷今晚不过来的决定,傍晚东边天才开始泛鱼肚白,隔着窗户一阵阵鞭炮唢呐声响彻山谷,隔着窗听见两位老师在闲聊,男的先说:“死了个老人,80好几了昨个夜里我还看见他在扫桂花呢,感觉身体啊挺硬朗的哇。”另一个女老师说:“也还好就啊睡一觉人就去了,也没受多大的罪。”
  我感觉背后有点凉,关起窗继续做我的数学题。      

图片 1

  深夜醒来我独自走到庭中。

乡村的夜,宁静悠长如一卷无限展开的水墨,远山失却了清晰分明的具像,那轮廓褪化成或浓或淡的墨块,像一方方纸镇,凝重且深情的压在黑夜这张无边无尽的宣纸上,我知道,再过一会儿,那弯钩月便将从其中的一个缺口上准时升起,点亮黑夜,在这方纸上捅开一方神秘的天窗。

  四下是澈底的黑,衬得满天星子水清清的。

是九月了,那份触感舒适的薄凉已经随初秋而去,中秋的夜,清霜袭人衣,却另有一种冷冽的料峭让人清醒与透澈。有时候,喜悦与辉煌需要一份喧闹与锦绣来映衬,清醒冷陈却往往只是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繁华觥酬,只要一个人静静的体味。

  好久没有领略黑色的美。想起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在舞会里,别的女孩以为她要穿紫罗兰色的衣服,但她竟穿了一件墨黑的、项间一圈晶莹剔亮的钻石,风华绝代。

披了厚厚的外套,独自来到后庭的婆娑树影中。四下里是纯净的黑,衬得满天的星子水清清的,偶有一两声虫鸣小心翼翼的撒落,随即禁声,是我这冒昧的夜的到访者,惊扰了这夜的精灵吧?

  文明把黑夜弄脏了,黑色是一种极娇贵的颜色,比白色更沾不得异物。

多久没有置身这样的黑夜中了?远离了城市的烟尘,暂时逃开刺耳的喧嚣,摒弃了咖啡因或香炉带来的侵扰以及流光溢彩下失真的夜空,此刻的我,回归本真。

  黑夜里,繁星下,大树兀然矗立,看起来比白天更高大。

自然的夜色其实真是一种无比娇贵的颜色,比白天更沾不得异物。文明却一厢情愿的给它涂抹上厚厚的油彩,光怪陆离底下是一具具没有呼吸的空壳。

  日本时代留下的那所老屋,一片瓦叠一片瓦,说不尽的沧桑。

老屋在月光下沉沉睡去,无比隐密的用一片瓦砾、一角飞檐诉说着不尽的沧桑。

  忽然,我感到自己被桂香包围了。

那桂香,便是在这样的时刻突然将我包围的,那不容人忽视的暗香突然浮动在空气里,经过呼吸直透肺腑:馥郁、浓烈、香甜。。。引领着我不由的四顾张望,在斑驳的枝影里试图寻找这棵桂树,却怎么也无法确定这香的方向与始处。

  一定有一裸桂树,我看不见,可是,当然,它是在那里的。桂树是一种在白天都不容易看见的树,何况在黑如松烟的夜里,如果一定要找,用鼻子应该也找得到。但,何必呢?找到桂树并不重要,能站在桂花浓馥古典的香味里,听那气息在噫吐什么,才是重要的。

它一定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可是要在这月影浮动的夜色里,在随风摇曳的枝影间去寻找这么一棵桂树,却是那么的难,桂树本是一种即便是在白日也不容易看见的树,何况是在这松烟般的夜色里。

  我在庭园里绕了几圈,又毫无错误地回到桂花的疆界里,直到我的整个肺纳甜馥起来。

可是此时此刻,看见与看不见,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整个人已经完全浸润在这股芳香甜蜜的桂花香里了,月移人影动,风过香沾衣。

  有如一个信徒和神明之间的神秘经验,那夜的桂花对我而言,也是一场神秘经验。有一种花,你没有看见,却笃信它存在。有一种声音,你没有听见,却自知你了解。

有些风景只合用眼睛观看,因为它有形无味,有色无情,就像街头伫立的圆雕或喷泉,只是风景,只供你拍照或观赏。

而我想要的,却正是这种魂里梦里似曾相识,有情有味能与我共融的风景。它不磅礴不夺人,不喧哗不张扬,不惊心动魄亦不令人惆怅,它无色,却胜过任何目之所及的颜色;它无声,却流动在空气里,如淙淙流泉弦上清韵;它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包围在我四周,钻进我的衣袖,被我吸进身体里,浸进我的每一寸肌肤中。

并且这似曾相识,除了那一直藏在心灵深处的乡下的老房子里,还来自那杜甫的"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柳永"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诗句里,还来自王维的青山绿水里的洒脱冲淡里,以及在石涛的日墨画里细细咀嚼而上了瘾的,或是夜夜梦魂深处点点滴滴一石一木里蕴涵沉醉的情思里。

谁说"于无声处听流泉,于无弦处聆清音"是不可能的呢?

就像今夜,本已经错过了风轻云淡的浅秋时节,我却不期然的与这迟来的桂香意外相逢,在本已错过的季节深处,交会于无限的时空。一种怦然心动的情结便不由自已的欢欣而出,缔结在那相逢的交叉点上,如那只闻其香不见其形的桂花,栖息在我看不见的枝柯间,用远香,醉了我,醉了,这清宵。

不知为什么,在我的意识里,总会把花中的桂子跟矿中的玉石联系起来,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种东西,我却见此思彼,将二者紧紧联到一块了去。

突又想起<说文解字>里关于玉的解释来了,本是在说桂,我偏想起玉。而这段关于玉的解释,我偏偏又想将它放到桂的身上来:

玉,石之美者,有五德:

润泽以温,仁以方也

锶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

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

不桡而析,勇之方也

锐廉而技,恝之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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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楼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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